人民法院报 | 政绩观的正确“打开方式”——四位全国人大代表谈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

　　“十五五”开局之年，“政绩观”成为高频词。网友们给“为民”“发展”“实干”等划“重点”；将“官油子”“政绩工程”“急功近利求显绩”等列为“差评”。

　　思想决定行动，政绩观反映“总开关”。

　　当前，全国上下正在深入开展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中共中央办公厅印发《关于在全党开展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的通知》，最高人民法院召开党组会研究人民法院开展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工作，强调要以学习教育成效推动司法审判工作高质量发展。

　　何为正确政绩观？如何将其落实到司法审判工作中去？近日，记者采访了四位全国人大代表，请他们谈谈政绩观的正确“打开方式”。

　　“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起决定性作用的是党性”

　　李连成（左二）与村民围坐交流，倾听群众对村内建设的意见。资料图片

　　“当干部就应该能吃亏”——河南省濮阳县庆祖镇西辛庄村有一块巨石，上面的九个大字引人瞩目。全国人大代表，西辛庄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李连成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他还有个别称——“吃亏书记”。

　　习近平总书记在2022年春季学期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开班式上强调，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起决定性作用的是党性。只有党性坚强、摒弃私心杂念，才能保证政绩观不出偏差。

　　什么是党性？今年恰逢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党中央决定开展“七一勋章”评选颁授工作，李连成是8名“七一勋章”提名建议人选之一。在他看来，坚持党性就是听党话，带头干事、带头吃亏、带头吃苦。位于黄河滩区的西辛庄村，曾是贫瘠之地，“穷”成了当地去不掉的标签，“春天白茫茫，夏天水汪汪，只听蛤蟆叫，就是不打粮”是这里的真实写照。1991年，曾经的“西辛庄村首富”李连成，被群众选为村党支部书记，从此踏上了自己选择的“吃亏路”。

　　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李连成领着村民们发展塑料大棚，不仅为村民无偿提供技术指导，还拿出自家三个蔬菜大棚中的两个送给了村里最穷的两户人家。短短3年，村民们靠发展大棚年人均增收500多元。

　　1994年，李连成开始为西辛庄村寻找合适的产业，并最终选定一家造纸厂，第一年就回本，第三年盈利超百万元。眼瞅着造纸厂盈利可观，李连成却把价值200余万元的造纸厂作价68万元转给了村里，就这样，李连成和12户股东的利益被稀释了，但全村每一户都有了股份和分红。

　　1998年，西辛庄村富起来后，李连成又搞起了新村规划，谁家地段好、谁家地段差，村里闲言碎语不断。“谁要嫌自家的地段不好，我就跟他换。”就在这时，李连成主动让出了自己在村中心的宅子，转而花了1.6万元填平一个两米多深的“大水坑”“蛤蟆窝”，并在这块最差的宅基地上盖了新家。争议小了，规划顺了，村民们如期住上了别墅。

　　“吃个大亏干个大事，吃个小亏干个小事，沾了村民的光就干不成事。”公与私之间，李连成选择前者，他说，利益面前，一个优秀的共产党员不应该有“委屈”心理，只有工作没干成，才该因为“心亏”而委屈。

　　法官办案，也是如此。作为全国人大代表，李连成常跟法院打交道。他说，对法院干警来说，“坚持党性”就是办案讲公平，不徇私舞弊、不弄虚作假，努力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因为哪怕是醉酒驾驶、民间借贷、讨要农民工工资等看起来很小的案子，都是老百姓所看重和关切的。”

　　“把为民办事、为民造福作为最重要的政绩”

　　毛相林推介下庄村的柑橘，推动当地乡村特色产业发展。资料图片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2020年5月22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参加十三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内蒙古代表团审议时表示，中国共产党把为民办事、为民造福作为最重要的政绩，把为老百姓办了多少好事实事作为检验政绩的重要标准。

　　全国人大代表、重庆市巫山县竹贤乡下庄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毛相林对此深有感触：“有人觉得自己是干部就了不起，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其实村干部就是人民的公仆，就是给人民做事的人。”

　　几十年来，毛相林一直在为下庄村的发展忙活着，其中最为人熟知的，还是他带领村民在悬崖上修路的故事，他也因此被称为“当代愚公”。

　　下庄村坐落在大山深处，四周高山绝壁合围，小小的村庄如同被锁在“天坑”之中，几乎与世隔绝。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眼瞅着邻村通了公路，家家电灯亮，户户电视响，下庄村却始终被困在“井底”，这让毛相林心急如焚。

　　“山凿一尺宽一尺，路修一丈长一丈。就算我们这代人穷十年苦十年，也一定要让下一辈人过上好日子！”1997年，毛相林决定带领村民在悬崖绝壁上凿出一条“活”路来。

　　没有钱就凑，毛相林将自家房子抵押出去筹集资金，村民们则把外出打工、卖牲口挣的钱拿来买物资；没有挖掘机就一点点挖、刨，村民们腰系长绳，吊在悬崖上打炮眼、凿天路，如同蚂蚁啃食般一寸寸前进；回村路不易，大家倚着岩壁席地而睡，绳子一头拴在腰间，一头拴在岩缝的老树根上……历时7年，一条长达8公里的山路终于“抠”出来了，下庄村迎来了村民们盼望已久的出行路、连接路。

　　路修通了以后，很多年轻人走出下庄村外出务工，正值壮年的毛相林却留了下来，在“愚公开山”后，再次带领乡亲们踏上了一条脱贫致富发展之路。

　　“宝子们大家好，欢迎来下庄村收我们的柑橘。”2013年以后，下庄村靠种柑橘让村民们的腰包“鼓”了不少，为进一步打开电商销路，毛相林成了一名“50后主播”，跟着年轻人喊起了“宝子们”“家人们”。近些年，在毛相林的规划下，下庄村的“红色旅游”日渐红火，一批批外地游客来这里感受下庄村“悬崖筑梦”的故事。

　　和谐安定的法治环境，也是乡村发展的“必需品”。村里成立了以毛相林名字命名的“老毛工作室”，依托“老毛工作室”，党员干部们将村里的矛盾纠纷就地化解，当地法官也翻山越岭“送法上门”，不断优化乡村司法服务供给。

　　路通了，村子富了，村里变得和谐安定了。

　　当被问起什么是“为民造福”的政绩观时，毛相林说，为民造福就是要为老百姓做一些实打实的好事。“我永远不离开下庄村这片土地，我要为下庄村的老百姓多做实事，把下庄村拉扯得更美。”

　　“坚持高质量发展要成为领导干部政绩观的重要内容”

　　余村荣获联合国世界旅游组织首批“最佳旅游乡村”称号，汪玉成（右）接过奖牌。资料图片

　　在浙江省安吉县天荒坪镇余村村，有一处热门打卡点，这里矗立着一块石碑，上面镌刻着几个大字——“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这块石碑见证了小山村的发展蜕变，也引发全国人大代表，余村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汪玉成对政绩观的思考：“高质量发展的政绩，不是靠透支子孙后代的资源换来的，而是要算生态账、长远账、民生账。”

　　“大炮一声震天响，黑烟灰尘雾茫茫。翠竹绿叶变颜色，白衣晒成黄衣裳。”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余村依靠开矿办厂一度成为安吉县的“首富村”，但也让当地粉尘漫天、安全事故频发。2003年，村“两委”毅然关停矿山和水泥厂，转型阵痛也随之而来——收入锐减，村民们不知路在何方。

　　正当余村一筹莫展之际，2005年8月15日，时任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同志来到余村考察，首次提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给全村吃下了定心丸。此后余村封山护水，依靠乡村旅游等产业，走上了绿色高质量发展之路。2021年，余村荣获联合国世界旅游组织首批“最佳旅游乡村”称号。

　　然而，近年来，乡村旅游又暴露出同质化、“内卷式”竞争问题。

　　“‘领头雁’的关键不在于自己有多大本事，而在于能不能把准方向、做好保障、搭好平台、凝聚人心。”汪玉成告诉记者，近来，余村又有了不少发展“金点子”。

　　乡村振兴，关键在人。在天荒坪镇政府，汪玉成和其他领导干部曾开过一场从晚上7点持续到凌晨4点的“头脑风暴”，通宵会议后，余村启动“全球合伙人”计划，如今超1200名年轻人在余村扎根创业，青年入乡让“空心村”变成了“圆心村”。

　　一村富不算富，共同富才是富。2021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关于支持浙江高质量发展建设共同富裕示范区的意见》，两年后，安吉县建立“大余村”概念，以余村为中心，联动周边23个村庄，在抱团的同时实现差异化发展。

　　2025年，余村村集体经济收入达1722万元，经营性收入1188万元，农民人均收入74800元，接待游客125万人次，老百姓吃上了“生态饭”“旅游饭”“分红饭”。

　　2023年12月，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政治局学习贯彻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主题教育专题民主生活会上指出，坚持高质量发展要成为领导干部政绩观的重要内容。汪玉成认为，高质量发展就是没有水分的发展、让老百姓有获得感的发展、由人才驱动的更可持续的发展。“高质量发展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种长期的、坚定的战略定力。”

　　“司法是护航高质量发展的重要保障。”汪玉成也为法院工作提出意见建议：越来越多的青年回乡创业，带来了新理念、新业态，由此也产生了不少新的法律问题，他建议法院主动作为，加强对农村集体经济发展过程中产生的新型法律问题的研究，在土地流转、合同签订、民宿经营、返乡创客与村民利益分配等方面加强法律服务，为乡村高质量发展提供固根本、稳预期、利长远的司法保障。

　　“以实干出政绩”

　　樊九平（右三）为村民实地调解一起涉土地纠纷。资料图片

　　高质量发展，最终要靠实干落地。

　　在陕西省甘泉县桥镇乡桥镇村，全国人大代表，桥镇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樊九平，就是靠踏踏实实给乡亲们评理说事、调和矛盾纠纷出了名，乡亲们都叫他“樊公道”。

　　樊九平曾是走南闯北的“说书人”，弹着三弦琴，踏遍很多地方。一次，他在陕西省宜川县说书，听说当地有一户人家，6个子女不管老人，导致老人在村头要饭，就把这事编成了段子，没几天，几个子女就把老人接回了家。从这事儿，樊九平意识到，说书不仅能娱乐群众，还能教化人心。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说，十多年过去了，这位陕北汉子不仅开阔了眼界，也在不经意间为调解打下了基础、积累了智慧。

　　后来电视、手机普及，“陕北说书”没了市场，樊九平回到村里，开始给人说媒、跑腿帮忙。当地离派出所远，谁家有矛盾纠纷，热心肠又说话在理的樊九平，就意外成了给大家“说事儿”的人。

　　“矛盾纠纷没有大与小，一些小事看起来鸡毛蒜皮、不起眼，处理不好往往就成了起怨的源头，甚至会引发人命官司。”樊九平说，他已坚持给乡亲们调和矛盾二三十年，化解纠纷两三千起。

　　婆媳矛盾、父子生怨、两口子离婚退彩礼；邻里纠纷、土地矛盾、李家的狗咬伤了赵家的羊；改革开放后，拆迁补偿、生产经营利益冲突……时代不同，总有不同性质的矛盾出现。经樊九平调解的纠纷，结成了一张乡土中国的矛盾图谱。

　　2025年12月，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强调，要教育引导各级领导干部坚持为人民出政绩、以实干出政绩，自觉按规律办事，不在追求政绩上搞急功近利、弄虚作假、盲目蛮干那一套，杜绝新官不理旧账和“形象工程”、“政绩工程”。

　　对樊九平来说，正确政绩观就是脚踏实地干好分内的事。“别总想着立马要回报。是金子总会发光，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调解更是如此。要把矛盾根源找到，把人心焐热，真正实现从“案结”到“事了”。

　　多年来，樊九平在调解时没少受委屈：双方当事人一开始找来，不是打闹就是骂仗，有时樊九平说着说着也会被卷入其中，被打、被骂，这时候就得耐心等双方把气消了再说事儿；有时矛盾情况复杂，樊九平不得不离家三五天，把矛盾调得公平公正，让道理能拿得住人。为此，没学过法律的樊九平，琢磨出一套“五心”调解法——要有“信心”，迎难而上不怕困难；要有“公心”，把屁股端端地坐在老百姓的这一面；要有“耐心”，一两次调解不好就多上门；要有“细心”，挨个走访查问，找准问题症结；要有“初心”，做到“大事不出村，小事不出门，矛盾不上交”，让老百姓的生活和和美美。

　　“这套方子看着简单，做起来要下苦功夫嘞。”樊九平说。

　　如今，樊九平不光在陕西十里八乡出了名，甘肃、内蒙古、宁夏的老百姓也来找他，还有许多网友慕名而来。甘泉县还建起80多个“樊九平式调解室”，培养了更多“法律明白人”。一批“李公道”“王公道”用乡亲们听得懂的家常话、信得过的公理，把法理送到了千家万户。

　　（人民法院报 记者 余亚如）

编辑：李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