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大》杂志｜李翠利：书香从村口小卖部飘进人民大会堂

　　4月20日出版的《中国人大》杂志2026年第8期，刊发了《李翠利：书香从村口小卖部飘进人民大会堂》。

　

　　全文如下

　　李翠利：书香从村口小卖部飘进人民大会堂

　　“阅读是人类获取知识、启智增慧、培养道德的重要途径。”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提倡多读书，建设书香社会，不断提升人民思想境界、增强人民精神力量，中华民族的精神世界就能更加厚重深邃。

　　从过去的书香世家，到现在的书香校园、书香社会，“书香是一种氛围。”十几年来，这种“书香氛围”正在河南省安阳市内黄县李石村的“微光书苑”中逐渐凝聚起来。这个由全国人大代表李翠利开在自家小卖部里的图书馆，在她多年的坚守下，正将读书爱书的微光传递给更多孩子，为乡村全面振兴注入坚实持久的文化力量。

李翠利代表（右一）和孩子们在一起。（代表供图）

　　“为一片旷野除草，最好的方式是种上庄稼”

　　为什么要在小卖部里开图书馆？“我开超市嘛，能感受到乡亲们日子越来越好过，但精神文化生活还是很匮乏。”李翠利告诉记者，以前村里曾上演一场低俗的歌舞表演，台下孩子们好奇模仿，那一幕像一根刺扎进心里，让她很不好受。

　　如何改变这种现状？李翠利想起苏格拉底给学生讲过的故事《除草》：“要想除掉旷野里的杂草，只有一种办法，就是在上面种好庄稼。”而她想种的，是文化。她成长在一个文化氛围相对浓厚的家庭，读书是她想到的办法。“我爹说，你种个籽，它就能长出来个苗，就有希望。”

　　2008年，李翠利自费购书500余册，放在小卖部最醒目的货架上，打印出“微光书苑”4个大字贴在墙上，小书屋就这样开张了。

　　起初，“微光书苑”几乎无人问津。村民们不理解，农村妇女折腾这些干什么。她想了个笨方法，孩子来借书就发糖吃，读得好的还有铅笔、笔记本等小奖品。“多一个小孩儿来借书，比多挣一百块钱都高兴。”

　　就这样，一个孩子带动一群孩子，一群孩子又带动一个个家庭。来的人越来越多，可适合的读物却不多。为了募集更多图书，旧书摊、废品站、沿街收买、网络募捐，只要能想到的办法，李翠利都一一尝试。

　　逐渐地，她的执着赢得了更多关注支持。政府部门、社会组织、爱心人士纷纷捐赠书籍，越来越多的社会力量参与到阅读推广中。村里的农家书屋与“微光书苑”相互融合，实现了公共文化资源与社会志愿力量的有效对接。

　　李翠利也总结出“提供借阅便利、配套奖励措施、营造阅读氛围、开展阅读活动、养成阅读习惯、培养志愿人才、集合多方力量、服务时代发展”的48字乡村阅读推广法，以不要任何费用、无需任何证件的“零门槛”借阅模式在乡村推广阅读。如今，以“微光书苑”为基础的“一平米书架”公益阅读推广模式，因灵活小巧、内容贴近村民兴趣，已在全国落地400家，如星星点灯，照亮更多村庄。

李翠利代表（中）和孩子们一起读书。（安阳市人大常委会供图）

　　18年来，从角落里的小书架，到拥有5000册书籍的图书馆，“微光书苑”累计借阅人次超40万。不少从小在这里看书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还以志愿者身份回来帮扶家乡。

　　在村里长大的李跃斌，从小就喜欢在“微光书苑”看书。大学期间，他主动组织志愿活动返乡支教，工作后仍持续捐赠书籍。今年年初，“微光书苑”组织读书分享会，曾经在书苑看书、从河南师范大学毕业后在深圳工作的李腾腾鼓励大家努力学习，他告诉小朋友们：“阅读可以让我们看到更大的世界。”

　　“孩子们也成长为照亮别人的光了，这就是微光的意义！”李翠利欣慰地说。

　　“想为父老乡亲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李翠利发现，如果只办读书活动，来的人寥寥无几，但要是摆上瓜子糖果，把阅读与聊天结合，乡亲们就乐意停留。

　　为此，李翠利把阅读分享、游戏等与志愿者服务活动相结合。小小演讲家、旧物改造、科学小实验等活动成了“微光书苑”的固定项目，成为村民尤其是孩子们喜爱的第二课堂。

　　不仅如此，看到孩子们放学后无人看管，李翠利还办起“四点半课堂”；常听村里姐妹们念叨“养娃难、心里苦”，她又开设“女性课堂”，请人来讲解法律知识、传授手艺，还开展心理疏导。知识和道理就这样顺着话茬儿渗进了日子里。

　　李石村常住人口不到700人，其中60岁以上老人占了近一半。李翠利见老人坐在家门口发呆，她看着心疼。想了又想，最后想到“老人口述史”，请老人敞开回忆，记录他们在岁月长河里的点滴。

　　“我生在乡村长在乡村，知道这些老人们需要关注关爱。他们背后有很多故事，我想让他们有一个表达的机会，我觉得挺有价值的。”

　　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设备录不清老人的声音、手机电脑接连“死机”……接二连三的难题让李翠利也打过退堂鼓。让她想不到的是，选定拍摄的4位老人中，有2位老人还没有录完视频就先后离世。“他们不等你”，李翠利十分遗憾，更加坚定了做下去的决心。

　　最终，李翠利深度访谈了22位老人，为其中13人录制了视频，为11人撰写了文章。在征得老人同意后，她将部分素材改编为“新民间故事”或小说，让这些记忆以更富文学性的方式留存下来。

　　与口述史相辅相成的，还有李翠利与父亲共同创办的“生活印记博物馆”。老茶缸、旧传呼机、井绳……馆内一件件老物件成为打开过去的钥匙。她时常邀请老人为孩子们讲述物品背后的故事，或带着孩子们去跟老人聊天。一老一少的互动，在李翠利眼里是时光中美好的相逢。“这是情感上的联结，能增强孩子们对我们乡土的认同和热爱。”

在“微光书苑”举办的女性课堂上，李翠利代表（中）给大家讲亲子教育。（安阳市人大常委会供图）

　　现在，“微光书苑”已从单一阅读空间发展为涵盖青少年活动、妇女赋能、老年关怀的乡村文化枢纽，渐渐成为村里人越来越爱去的公共空间。“这片土地上有很多事可以做，我想多为父老乡亲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她说。

　　“让乡村文化活起来、实起来”

　　当选全国人大代表后，李翠利对如何继续在乡村推广阅读有了更多的思考，也把黄土地上的故事，一步一步带到了人民大会堂。

　　今年2月，《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施行，推动全民阅读从政策引导迈向法治保障新阶段。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实施公共文化服务提质增效行动，做好公共图书馆、博物馆、文化馆、科技馆等惠民开放，完善全民阅读推广服务体系。这让李翠利倍感振奋：“乡村全面振兴不只是产业兴旺、生活富裕，更要精神富有、文化永续。”

　　“目前书苑的运转，很大程度上还靠我和志愿者坚持，但这种模式很难持续。”李翠利认为，乡村文化的出路在于制度保障，要把人才留住、把资源用好，让文化的“微光”成为“长明灯”。

　　近年来，“优质文化资源直达基层”、“社会力量参与公共文化服务”等一系列政策逐步落地，让李翠利有了新目标。今年全国人代会上，她提出以农家书屋为纽带、整合资源激活乡村文化振兴，推动乡村文化活起来、实起来。

　　她建议，针对乡村文化资源分散、作用发挥不足的问题，将村文明实践中心等乡村阅读推广和文化建设资源统一管理，融合服务功能，避免重复建设和资源浪费；通过编制保障、政府购买服务、专项资助等机制，吸引有资源、有情怀的本土及外部新乡贤、社会组织参与文化空间运营；将乡村文化空间利用率、村民满意度、文化活动成效等纳入乡镇行政考核指标；结合村民实际需求开展特色活动，让文化建设贴合实际、助力乡村发展。

　　全国人代会结束后，李翠利带着满满的收获回到家乡，第一时间向乡亲们宣讲大会精神。从乡村全面振兴、产业发展，再到文化传承、基层治理，“微光书苑”每天聚集着前来咨询的村民。“更多的宣讲都是在日常生活中，聊着天就把大家关心的事情都说了！”李翠利的宣讲烟火气十足，将党和政府的好声音好政策传递到每一位乡亲的心中。

李翠利代表（右六）宣讲全国两会精神。（安阳市人大常委会供图）

　　“乡村文化建设缺的是懂乡村的人，需要更多有情怀、有能力的人来做这个事！”李翠利表示，欢迎更多新生力量加入，她也将继续认真履职，让“微光书苑”活动更丰富、更有益，助力将文化和知识转化为乡村看得见、摸得着的幸福实景。

　　记者手记

　　谈及18年的坚守、克服的困难、遇见的感动，李翠利在采访中几次哽咽落泪。

　　多年来，她以一人之微光，聚众人之力量，在乡村的土壤里播种文字、播种知识、播种希望。透过“微光书苑”，她不仅看到了阅读为农村孩子打开知识的大门，更见证了父老乡亲和村庄因文化而带来的改变。

　　小卖部柜台前，李翠利热情招呼，那时她算的是柴米油盐的“小账”。当选全国人大代表后，她走进人民大会堂，算的是乡村文化的“大账”——记着缺哪些人、记着怎么留住根。她始终认为，把读书的种子种到心里，终将会长出文化的森林，结出回馈社会的果实。

　　“微光书苑”守护着村里一代代孩子的成长，孩子们亲切地喊李翠利老姑。“我曾经问一个小妮，长大了想干啥嘞？本以为她会说当科学家、航天员，结果她说：‘老姑，俺长大了也要开小卖部，也在小卖部里放好多书，让小朋友们免费看！’”多年后，李翠利再想起这个回答，依然感动不已。

　　一缕书香能飘多远？李翠利用自己的故事回答，是从村口小卖部到人民大会堂，再到每一个被她点亮的人的心里。如今，这缕书香正化作春风，吹向更广袤的乡村田野。（《中国人大》记者 宫宜希）

编辑：王紫仪